敦煌行随想

邢中正

    举萤火为星，你从西风瘦马的古道尽头走来。

    雄关漫道，肆虐的风暴刮割你突兀的身骨，似黄风吞噬毡房一样残忍。而你依然用滚烫的目光点燃黄沙，漫无边际地锻烧我的灵魂——你让我在烈火中浸润太阳的光辉，让你生命的植被覆盖我的肌肤，直到与你相似，我这轮秦时的孤月才得以走进你的浑圆。

   我在你的腹腔里一孕百年。

   我日夜感应你的心音合着古风汉韵的节拍，时时叩击我的血脉。我每天都在不厌其烦地倾听关外传来羌笛的嘹亮，你却始终不让我走出你心中的阳关三叠，不愿我承袭这片万径人踪灭的苍凉。在一团殷红的血域里，我成了你心灵的寄托，也成了你圣体的累赘。
   直到那个号角长鸣的黑夜，有无数痛苦与抗争、蜕变与诞生自关内关外蜂拥而来，在一些金戈铁马的拼命撞击之后，你才痛苦而幸福地沿山坳的石缝间放我出关。我顿时听见连天的烽火正“噼噼啪啪”的燃烧。我多想立即跨越历史的断层，挥洒蕴集多年的绝唱的力量，舞一曲剑问天南地北的辉煌。而你竟用腥咸的衣衫，堵塞了我欲喷薄而出的豪放，我的生命中，从此再无机会完成一次光荣的悲壮，哪怕走进伤逝 ，走入屠戮，还原出我当初的形象。

    直到盘旋的铁蹄疯狂地敲碎亘古的宁静，渐远，渐远，你才拨开浓烟放飞我的仰天长啸，我只望见散落的兵戈染红满地的黄花，有一杆旗燃着青烟斜插在你的云鬓……

     此后的日子安宁如初。我拔节于你的身前身后，看时常有无数大雕在你的弯弓响处跌落，我仍然一如既往地撕啃那些喷香的骨肉。熊熊的篝火，在你的心坎上燃烧，我尽情地贪婪那份青翠如山的温柔。你期待的目光噙满了剑胆琴心，教我以胡杨的姿势生长，我的耳鼓便时时激荡你年驭马奔腾雄壮。于是在大漠风吹瘦太阳的每一个夜晚，我的心都在向你祈祷。默立于古长城的垛口，遥感你生命的光辉，再次给我炽烈的锤炼！
因为你的恩赐，我这轮月儿才清丽如水。

你的目光宛如片片洁白闪光的奇观，辉映出漫漫黄沙，古道热肠，无数支商旅才得以日夜前行。我听见悠扬的驼铃声自古丝绸之路响起，撞碎一路红尘。而他们渐瘪的水囊却忽然让我想起：我对你的索求，终将使你一无所有。直到你的眼睛陷成了深渊，我却难以用报答来填平！只是那个偃旗息鼓的一瞬应当回答我：怎样辉煌了你深情的期待？当初，我带着你的体温，分娩出你的子宫，数千年后，那截被你剑削的脐带，仍在向你倾诉我与你的执拗的恋情——从有限的生命到无限的灭亡。你倾尽岁月的沧桑予我——面对有限的生，我别无选择！我只能在大漠孤烟腾起的黄昏，眼睁睁看着你走向落日的长河……
    你抱琴涉水而去，阵阵惨烈的悲歌，随你的飞天消逝。关内关外，从此一片祥和！

   多少年过去了,秦时的明月依然清新如许,依恋着他的大地,看见了么,母亲?

哦，母亲。我依然是你心中的秦时月！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原载《海南日报》200612